重开BLOG,以记二三闲事,不过行云流水,来者自如。
收到墨的新年礼物,MUJI的棉衣,黑色塑料袋包裹严密,沉甸甸地躺在会议室的办公桌。我们认识两年,交谈泛泛,人大便知人情冷暖,言谈不过虚设。这些年岁来往的朋友亦是沉默做终,大多随波逐流不知去向。而我便是这人世沉浮中第一个弃人而去的。
谈什么,谈钱庸俗,事业是各不相关犯不着过问,谈感情,现代人好伤春悲秋,大小破事BLOG上一番煽情,遣词造句极尽抒情,看得不禁战栗。全世界铺盖漫天情伤,我要诉说什么。过得三五年,尚在人世存活的几个,尚说得两句话的,雅不过养花茗茶,俗不过下班回家躺沙发上看泡沫剧,人生是这样的。
我要诉说什么,我不过在这挤压的空间里艰难地证实自己活着,我遇见成群的人努力生活,维持着什么,僵持着什么,又如猛兽般吞噬着什么。这人事的艰辛本身就是一种庄严。
桦跟我说,早上看到报纸版面,一个男子为了省钱自己给妻子接生,最后产妇因此离去。照片上那男人眼睛红肿泪水渗出,悲痛绝望。这一下让他很难受,熟悉而深刻,像一个烙印,那男子让他回忆起他家乡的很多人,悲苦与贫穷,当遇到无法承受的苦难时,像他们所遇到的,只能够悲痛绝望,这其中包括他的母亲。
而之前我们谈论的,不过是一个很不屑的作家写的短篇,南方的堕落。苏童。
阴郁的南方天空,潮湿的气息,树叶的味道,枝繁叶茂的植物把绿色生长的天花乱坠,在每一个困顿的午后偷偷伸进破败的窗洞后,看见了无比污浊的一幕,这是你我每一个梦里特有的,暴戾,虐恋,杀戮,在这些夜晚,无时无刻充斥着这些画面,配合着市井男女的流言蜚语,兹兹啦啦的声响。
我要如何才能解脱,那些细腻又冰冷的诱惑。
回归现实,他知我如今已上班,终日对着电脑画枯燥无味的施工图,朝九晚五,不得所终,潦潦搁了一句,可惜了。这是晚冬时节的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如每一个握着手机的时分回头看窗外,青光白日里站着一匹马,它吃一月的草,也吃十月的草,站在树叶后痛苦地发着绿。我又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十台办公桌,每个办公桌上是一台液晶电脑,电脑里存放着一些城镇郊县的设计图,有圆形的,三角形的,菱形的。电脑里也存放着一些过时的流行歌,不乏那些阴阳兼并的歌手,偶尔还有你我数年前在西直门地铁偶遇的流浪歌手,当然他的身份不再流浪。在每个阴冷的午后从一台劣质扩音器里流淌出来,欢快和谐,今曾与共。班工桌上杂乱摆放着图纸图集,水杯手机,水果台历,健身俱乐部宣传单上的肌肉裸男向你含蓄微笑。灯是白枳光,你可怀揣一口袋明晃晃的惨白,在每一个下班的黄昏角落里逐渐黯淡。地面是贴木地板,中央空调,自带干净的卫生间,每日固定的时刻进来一个面色疲惫的女人打扫,灌上芬芳的洗手液。
就是这样。
可惜什么,你我不是一样在这现代主义的遗迹里求生存,这和平年代人人都会抒情,虚无主义充斥在理想主义已耗空的真理里,人能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决定自己想要的生活空间,最终活在别人的规则里,失去自由,失去自我。我已经厌倦跟曾经那群整日嚷着去西藏看格桑花看青稞酒的人说话,我想我们之中很少有人站在这个城市沸腾的欲望中为我们失去这种敏感广度而痛心的。
前些日子老管带我去鬼市,老管乃公司实习时认识,与我不同,对设计抱一腔赤诚的热情,准备出国生造。鬼市人山人海,摊贩叫卖着假古董,开口天价,可回他一折的价格。货品则无论真假也是古朴的极富年代的质感,斑驳生锈,青花碗,鼻烟壶,破碎的瓷片,文革时期的物件,花花绿绿,好一股怀古思今的情怀。
挑的一本巴荒的《阳光与荒原的诱惑》,是十五岁左右一直找寻的书,彼时对远方还怀着莫名的憧憬,带着一些虚幻的妄想,觉得离了彼时彼境,终究有一片宽广的天地能予你包容。疏不知城市之间,天下大同。若干年,若干人事,轻描淡写,心境不免有了些匠气,此般不谈也罢。
利津路的我们书店很不错,两层木质结构,宽敞明亮,店主藏得一些好书,五折价格出售非常实惠。老管问二楼的书时一个也叫小梦梦的店员姑娘哭了,原来看书读到动人之处,真是可爱的姑娘。打算过年回来去淘些好书。原是在豆瓣此书店发过寻找尤利西斯的贴的。
八号的机票回成都,曾陪我在寒风凌厉的张楚演唱会之夜等候黄牛党放票的姑娘辞职去北京,得知青岛即将会开MUJI和HM,有点小兴奋。去看张楚,在青岛音乐厅大门外苦等一小时,兰州路旧式德国郡府,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把脚伸在大门外昏黄的装饰地灯里,雪地靴渐渐地明亮起来。来的大约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有个人在黑暗里说,他还不是能够让你能够癫狂的歌手。黄牛党问我们张楚唱什么的不知道,一男子就唱起了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于是大家都笑了。他依旧是小小的个子,清瘦,甚至带着些许凌厉,留了些胡子。舞台在音乐厅,总归是有些气场,不似酒吧,至少每个乐手都有伸展的空间,至少冷冷蓝蓝的灯光摇晃在他脸上,我有些恍惚。一场下来,回去换了间天蓝衬衣,台下的男子吼,换衣服了。他笑了。
他唱《和大伙去乘凉》,唱《结婚》,唱《蚂蚁蚂蚁》,歌声还是带着北方工业城市那般严肃,缺乏欲望。
他也不再生楞,懂得适当地调节现场,观众后来都站起来打着拍子,有个大叔居然想POGO.在观众打着节拍要求再唱一首的时候,合适宜地再次出现,说。这是个习惯性的返场仪式。
他也许真的是老了。
最近读的书是萧红的《呼兰河传》,关于北方大地风土人情的叙事诗,那些麻木愚昧又安于现状苦苦挣扎于生活的小人物,萧红的文字外表纯真,实质是冷峻讽刺,甚至带着戏虐的。我且认为每个年代都带着相同的挣扎,大抵都是境况不同的凄凉罢了。书里呼兰河的染缸房,两学徒为争一妇人,一个把另一个按进染缸子给淹死了。在当地引起不小的骚动。
过了三年五载,若有人提起那事,差不多跟人讲着岳飞屈原似的,久远的不知多少年前似的。
染缸房发卖出来的布匹仍是各乡镇流通,蓝色的布男人拿回去做了棉裤棉袄,红色的布匹则做成大红袍子。
十八九的姑娘穿着去做新娘子。
染缸房除在某月某日死了一个人。世界没有因此而改变一点。
染缸房旁的豆腐房也发生不幸,两伙计打架失手把一头小驴的腿打断了。
因它是个畜生,不谈它也就罢了。这豆腐房里,也把一私生子活活饿死了。
因他是个初生的孩子,也就不说它了。